泊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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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红】桃信

#建军节纪念·正剧向

#角色死亡有


1.

台上人正唱得热闹,抬手移步都是角儿的气势,偶尔唱到兴起处,台下聚着的戏迷们也都纷纷叫好应和,正赶着文场的时候,二胡又跟着月琴应和声响,偶有几声三弦应落,气氛也被炒的火热。

方才刚一阵刀枪棍棒下来的老生扔了手中的长缨枪,四下张望了几下抓着一旁过来递水的人,粗声粗气道:“莫关山那臭小子呢?”

“这……”

被抓住的这位是个才进戏班子没多少时日的小旦,见着面前的师父一时没注意便把人下落给报了出去。

“怕是又同戏班子里那几个一同出去泅水玩了。”

 

“啧,赶着这当巧了还!”老生赶不及去卸妆,皱着眉头道:“这娘的还拉帮结派起来了?”

 

人都走远了,这人嘴上依然骂骂咧咧不停,一路上几个人见着他也无不是恭恭敬敬道一声爷的,而跟在戏班子里头久的自然知道叫这人这么烦心的原因——他那嘴里的龟儿子,莫关山。

 

“哟,爷,您下场了。”祁老是戏班做检场的,平日里也跟着班子拉拉二胡当个场面,同莫父最为熟识,一见得他那黑沉沉的脸色立马就知晓了缘由。

“小子又溜出去了?”

“哼!”

莫父重重一声,随后接过放在桌案上的烟袋猛抽了几口,显然心情不佳。

 

莫关山虽是戏班子里的人,可那也是沾着他老爹的光,他打小别的没学精,就这偷懒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到头来人家都已经能粗粗唱几段了,他还只会那几个猴翻,这基础功不扎实别的都不用谈,莫父最后也只能憋着气把人送到祁老那儿跟着学二胡。

 

祁老明白莫父的意思,可也疼自个儿这关门徒弟,跟着吞云吐雾了一阵后,也跟着叹了一句。

“就如今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

 

可不是吗?也不过是莫关山出生前没几年的事情,一下子国便不国了,上头的皇帝又换了总统,而后又复辟又共和再复辟的,每日里眼睛睁开来都不知道是该喊哪位万岁,一会儿那头就独立了,一会儿那边被洋人割去了,谁知道那些英雄能人每日里再搅和着什么。

 

这年头,可不是连活下来都难得很吗?

 

烟雾笼罩之中看不清贺父那张皱巴巴的脸,只听到他沉沉地咳了一声。

“这小子要是没门手艺学着,将来怎么都得饿死。”

“诶,这倒是真。”祁老悠悠地喝了口白水,忽然换了个轻松的语调:“说是三教九流,士农工商,咱们这行同那些个勾栏里头的还被划在一行,结果呢?”

 

听了这句,莫父的脸色倒是缓和了些许,连带着眼神都带上了戏谑的笑意。

那些士被革命者砍了头,农被活活饿死,工被关入监狱,商大多也都被洋人给逼得破产的破产,跳海的跳海。

 

改朝换代,换得都是前朝的血,无论世道如何变迁,富人们总是不忘享乐,所以他们这些无情无义的反而还总能在夹缝里讨口饭吃。

 

2.

愁明日都是大人的事,同那些个孩子并没有什么关系。

 

莫关山同他父亲说的一样,就是这块地的孩子王,仗着母亲护他,打小戏没学好,打架的功夫却是一流的,那些什么贵族书生,还吃不下他两个拳头,穿得那些个标志的模样,不及他一顿揍。

 

刚收了个小孩手头的糖果,莫关山拉着戏班子里同样不怎么听话的家伙坐在巷子的围墙上分糖吃。这条巷子的视野极好,里头每日里人来人往要去集市必然经过,而若能占了最高处的那个地方,集市那块和巷子末那两处地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把人拉进巷子就是一顿抢劫,若被人发现随时能跳到集市里头仗着地形跑得一干二净,这就是他们这伙人的日常。

 

莫关山哪里知道这几年之间的变迁,只知道城里头那些个穿着军服的家伙越来越多,偶尔也有几个同他们谈笑聊天的小兵,看上去不过比他们再大上几岁罢了,还是满口的胡话,兴致起来了还会摘了帽子给他们几个唱戏的戴戴瞧一瞧。

 

“这咔咔咔的,多帅。”

莫关山眼馋那几个小兵手里头的枪支许久了,每每也只是从人家嘴里头听说,哪里见过真货,小兵便笑:“你要喜欢,你也入伍,入伍的都有枪发。”

 

除了枪,还有各种外头运来的新型武器和炸药,咱们队里还有那种天上飞的……对,就是那个飞机!

 

后头也不知怎么,再没见过他们,说是吃了个大败仗,政府就此落到别系手里了。

不过也没多大差别,这年头唯一能安慰的大概就是这生活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吧。

 

3.

“可也不久啦!”

莫父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也说不上来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可每日里总有那么多叫他烦心的事情,一刻也停不下来。

 

“南方那边好像是想打过来,你说能成吗?”祁老皱着眉也在盘算着他们的营生,纵然换个头对他们的影响不大,可私底下打点给谁,讨哪个人的欢心站好队还是很重要的。

莫父不以为然:“之前不是都败了两次?我看这次悬……”

“如今形势不一样了。”祁老挤眉弄眼道:“北方那头人都快疯啦……”

 

紧接着他还不忘补充两句:“粤系和桂系那头可都不安分啊,我侄子不是就在那里吗?他说了,上次他们那儿落跑的那个也投奔南方去了,这一圈的地方同直系的矛盾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更别说西北军……”

祁老压低了声音:“那位自上次叛变那头开始可就是一心向着南方了啊。”

 

“你是说?”莫父心头一跳,听出了点门道来,可随后想到些什么,又立刻皱起眉来:“但那头的人订了咱的班子,马上可就要过来了。”

 

“那你可得小心些了。”

祁老敲了敲烟头,算是终于停歇了一阵:“他们这次驻扎到这里来还不是因为上次吃了个大败仗?”

 

“这话本上可不都唱呢么‘久分必合,久合必分’。”祁老道:“别看如今那三家攒在一起,看起来多团结,早前打得最凶的还是他们,而他们这一联合,才是恰恰说明……”

 

这回怕是一场硬战。

 

“直系里头也不全是他们的人。”莫父低吟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的吐了一句。

 

“哈哈,可不是!”祁老却是明白莫父的意思:“所以说,如今这世道啊。”

 

4.

莫关山这次捡到宝贝了,他看着面前那个眨着眼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小家伙,不由哈哈大笑。

“他娘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一话既出,那小少爷便瘪了嘴不开心:“我、我不是!”

 

一旁的跟班往口袋里拼命塞着银元,一头还不忘应和:“老大,你看他这一头金发的,这就是传说中的洋人吧!”

“哈,那这回可真赚大了!”另一人跟着笑道:“洋人最是可恶!咱先揍他一顿解解气,到时候把他扒光了衣服扔进河里去!”

 

“允了!”莫关山大手一挥便是同意,抬手便给了那小少爷一拳,可那金发的小孩人虽瘦小身形却颇为灵巧,被结结实实揍了几下后,后头硬是找到了一个出口,莫关山哪里肯放过他,便紧跟在他后头。

 

“娘的,这狗日的洋人是属兔子的?”

莫关山追了大半条巷子,指使着手下两人眼见着就能把人堵在巷子里头,却听得身后传来一拳破空的声音,来不及反应,下一秒他就已经被人给摁在地上了。

 

“贺天!”

见到来人,里头的小孩终于松了口气,抹干净了眼泪连忙跑了过来。

 

“见一你下次别乱跑,你妈找你找得都快急死了。”

贺天皱了皱眉将见一护在身后,抬头看向之前打头的那个莫关山。

 

“你他娘的又是哪里来的搅屎棍?”

忽然在小弟面前被人跌了面子,莫关山自然不满,开口便是脏话,听得贺天眉头不由一皱。

 

“贺天。”那人轻声报上名字,抬眉看了看面前那个与他身高平齐的少年:“你嘴巴放干净些。”

 

“嘿!老子嘴巴还就不干净了,你他娘的又想怎……”

话音还未落,一声枪响便在耳边炸裂开来,原先还狐假虎威的几个小孩吓得当场坐在了地上,贺天看了看面前那个整个人都僵硬了的莫关山,似是讽刺道:“没摔倒还算有点胆量。”

 

“老、老、老子他……”

莫关山正开口就对上贺天的一记威胁的眼神,下意识地就收了口。

 

“他是你们这里的老大?”

贺天看了看旁边那几个坐在地上的家伙,很快就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随后他便又笑道:“很好,那今天起就不是了。”

 

“你!”

莫关山正要开口,却被贺天一句“记住了吗”给当即打断,地上那几个不争气的也连忙见风使舵地改口喊了贺哥。

 

“不错。”

贺天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身旁的见一便走,末了还不忘摆摆手说上一句——后会有期。

 

谁他妈要跟你后会有期!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了一阵正要离开,却见他们的前老大怎么都迈不开腿,正疑惑没一会儿就被狠狠瞪了一眼——“看屁看!老子腿软了不行!还不快来扶老子!”

 

5.

说是后会有期,谁知道这期竟然会这么快。

 

莫关山红着眼睛一脸的不服气却还是硬生生被莫父给一路拉到大厅里,边拉一边还在数落。

“你个臭小子就不给你老子省心!你他娘的打谁不好?你打到人少爷身上去了!”

“就是个娘……”

“嘿!还敢顶嘴了你!”莫父道:“人家是大少爷,咱都仰仗人赏口饭吃,你他娘的算个屁!”

 

——那你他娘的也就是个屁!

昨晚上已经被莫父拿着鸡毛掸子硬生生抽了一晚上,莫关山抹了把眼泪,心里虽然有些悔却依然不肯服输。

 

“硬气!我叫你硬气!”莫父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又拍了几记他的脑袋:“你硬气也看看地方啊!诶,我他娘的当年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光会惹麻烦的玩意儿呢!”

莫关山一脸不满:“那你问我娘去!”

“嘿,昨晚没打痛快是吧?造反了你还!”莫父被气得涨红了脸,到处找鸡毛掸子,便逗悠便继续数落着:“站在那儿不许动!老子早百八十年的就该给你涨涨教训!”

 

“哈哈,莫老板又何必如此动怒?”

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莫关山一听便知道是救星到了,连忙上去。

“师父,你来了!”

 

见到祁老驾到,莫父自然知道是谁到了,慌忙站起身,鸡毛掸子也不找了,赶紧拾掇好衣物,拎着莫关山的脖子就往门外走。

 

莫关山这才发现他们家这戏班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军队的人给团团围住,平日里常见的人都看不见了,连个鸟叫声都难听闻。

 

而门外正站着一道笔直的身影,一身平日里见惯了的军服穿在他身上却格外熨帖,明明都是同样的人,可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却逼得人冷汗直冒,不敢抬头,平日里总爱同老爹斗嘴的莫关山此时都有些怂了。

 

这明显就是个大人物。

 

“贺上将,您可终于来了。”莫父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脸上堆了笑,而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赶忙转头冲着莫关山狠狠瞪了一眼,也不管这儿子乐意不乐意,直接便拉了过来。

 

“上次冲撞到您家小少爷真是不好意思……”

“哼!”

莫关山对此颇有些不服——分明就是那人欺负自个儿还差不多!

可他平日里虽然浑,却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乖乖闭嘴,什么人他绝对招惹不起。

 

“赶紧的,给人小少爷道歉!”

莫父见儿子没有表示,偷偷地捏了捏他后背的肉。

那位贺上将并未说话,可莫关山已经看到了他身后站着的那位黑发少年——他眼睛微微眯起,俨然是一副看好戏的态度,这眼神看的莫关山无名火起,张口便道。

“分明就是他开枪威吓老子还差不多!”

听到这句,那贺上将终于皱着眉开了口:“你开枪了?”

“那日的事已经都同父亲汇报过了,事态紧急,他正要脱见一的衣服,我一时手快忘了。”

说起来古怪,明明是父子,对答起来却仿佛是军营之中作报告一般。

 

贺父沉吟了一会儿,淡淡地道了一句:“下次注意。”

 

可另一头,莫父听到贺天的话脸都快白了,正气得要折回去拿烟枪打,贺上将却是笑了一声解围道:“你也停手吧,不过是小孩子打架,没伤到就好”

莫父也只能点头应和:“他这皮糙肉厚的,伤不到,伤不到。”

 

贺上将亲自前来自然不可能是特地为了处理这种家长里短的,因而这桩事就那么几句话的功夫便就翻过页去了。

 

大人有大人的事,小孩自然也有小孩的事。

 

此时空场上独余了贺天和莫关山两人,有什么账自然都可以算起来了,莫关山还记着昨天那一顿的仇,以及自己大哥之名被夺的事,自然心有不服,怒气冲冲地瞪着对方。

 

贺天却仿佛没看到似的,悠哉地掏了个彩色的小东西出来,一递。

“吃糖吗?”

“不吃!”

那样式他从没见过,恐怕是西方洋人的玩意儿,莫关山有些嘴馋,但还是扭头拒绝了。

 

“见一家还有更多。”贺天转头就把糖给扔进了嘴里:“火腿熏肠、长崎的大樱桃,蜜饯、芒果、荔枝都堆了一堆。”

 

莫关山哪里尝过这些东西,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城里有不少西餐厅,那都是最好的甜点,试过炸土豆吗?就那么半厘米厚的土豆条,上笼蒸到半软,再放到蛋面浆里一滚,下油一炸,诶呀,那味道可以说是又香又脆啊。”

“下午茶就拿小麦粉烘焙出来的面包,一片片切开又柔又软,你叠上一层肉再加一层调料还有蔬菜……”

 

后头又提到什么巧克力,什么蛋糕,什么炸鸡炸鱼的,尽是些没听过的玩意儿,从前还能偶尔买点敲糖之类的尝尝,如今这战乱纷争的,连一日三餐都少见油腥,更别说拿闲钱换零食或是这么个吃法了,就两三句话的功夫,莫关山抹抹嘴巴就叛变了。

 

“只要去道歉就能吃吗?”

“那要看你赶上哪一顿了。”

贺天似是早就预料到结果,丝毫不感惊讶。

 

6.

所谓小孩没有隔夜仇,自从傍上贺天和那个见一,莫关山口袋里再没少过什么新式的糖果,连带着他看这两人都顺眼了许多。

 

本来都是差不多年纪的一帮小孩子,平日里戏班子里的小鬼睁开眼就要开始压腿练嗓,被师父敲敲打打一天后回去累得就只剩一张皮了,莫关山算是里头最闲的,莫父也没指望着他能唱什么戏,到时候能帮忙拉个二胡就不错了。

 

说是为了吃的也好,说是时间不对也好,巷子里逃难投奔的人走了几波,末了留下来的反而就只有那么几个人,他同贺天还有见一分明是半道才认识的,最后却反倒成了相处时间最长的人。

 

就算是莫关山这样的粗神经到底也还是察觉到这空气之中弥漫的紧张气氛。

“好几人都还欠我几个银元呢,将来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讨。”

 

见一叹了口气,贺天笑着默默不语,莫关山瞅着他们两人那模样忽然开了口。

“诶,那你俩什么时候走?”

 

贺天道:“就这么想我们走?”

“起开起开起开!”莫关山摆了摆手俨然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

 

“最后剩咱们三个也算是缘分。”见一往嘴里塞了块饼干,忽然提议道:“不如结拜个兄弟怎么样?”

莫关山正准备否决,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却是反而举手同意了。

“我最大!我当大哥!”

“哪有凭年龄的,当大哥自然是凭本事。”贺天摇了摇头,看向莫关山:“还是说你不敢?”

 

“这、这我怎么不敢!”

莫关山话音才刚落,贺天便已经一个扫堂腿过来把他给放倒在地上了,任着人在下头大喊耍赖,只悠悠地回了一句“兵不厌诈”就此算数。

 

“这倒像是那三国的戏。”

见一笑着在一旁看戏评价道。

 

贺天看了眼这梨园后头栽着的那几棵粉云密布的桃树,也起了兴致:“那不如就按这个来吧,莫仔,话本里怎么说来着?”

 

莫关山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身上尘土便翻了个白眼——他虽然没学过戏,但平日耳濡目染的当然也会不少桥段。

 

——念贺天、莫关山、见一,虽然异性,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7.

有时莫关山回想过来常常觉得当年这誓言说的太大了,不过一帮小孩子而已,哪里有当年刘关张三兄弟结义时候想要匡扶汉室的豪情壮志,不过是当年不知道如何结拜,直接借鉴了说辞罢了,那时候的话又能听得几句?

 

可他有时候又无比庆幸当年来过这么一遭,因为在这样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谁可能会离开,他们三个人闲来无事常常聚在一处,有时候是梨园后头,有时候是见一家里,小孩子混在一处常常就忘了彼此身份差异,莫关山甚至还耀武扬威地当了见一这小少爷的二哥——可这聚会最近似乎又少了一人的影子。

 

空气又开始热闹起来,街头巷尾忽然又泛起一些喜色,说是救国有望,有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终于如火如荼般展开,而其中的暗潮涌动自然没人关注,可不过又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过去那原本在底下的暗潮就好似终于忍不住一般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血色又反噬了一整场大火。

 

到底是这烧起来的火红,还是这血色更红一些呢?

 

莫关山只注意到贺天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而后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看见过他,而等再见到他的时候,却是来向他告别的。

 

他不是第一个走的人,却是三个人中第一个离开的人。

 

贺天离开的时候甚至还是带着笑意的,他说不过是去读个军校,很快就能回来了。

 

——“说不定还能赶在下次园里桃花再开的时候。”

 

莫关山点了点头,无意间却注意到他背后贺天父亲已经花白了的鬓角——不过一年的时间,这个人就蹉跎了这么多。

 

唯独不变的,也许只有贺父那依然瘆人的气场和挺直的腰背吧。

 

8.

可第二年整个贺家的队伍便全部撤退离开了,就连他自己也都没能在老家待多久,很快整个戏班子全都搬走了。

 

他们要往更南的地方走才行,大城市里有几个老爷爱听他们这京剧,还有几个名角似乎也对他们这戏班感兴趣,点名想听一听。

 

莫关山当时就坐在床榻上,眼睁睁看着母亲一边抹眼泪一边收拾东西,熟悉的老家一点点的就被收拾了干净,吵吵闹闹的却没有任何人来道别。

 

他最后回头望了最后一眼他曾经住了十多年的地方,只看到那桃花摇摇晃晃地摆动,落了一干二净,一种难以言语的心酸忽然涌上心头。

 

人世间的太多事并非人能自主,直到这一刻他才有点明白所谓离别。

 

9.

莫关山的父亲唱老生的戏那是绝对的一把好手,连带着教出了不少梨园里的台柱子,却是不幸折在了太平之前。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这重担便一下子全给压在了莫关山的肩上,也倒是好在还有师父帮衬,如今台面上主唱的又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几人,算账也全有母亲打理,倒也并无想象那么辛苦。

 

大城市里还真是不一样,当年一路赶来投奔这里的亲戚熟人,见了一路的饿殍满地,人真饿到一定境界,那是真的会吃人的,记起在一些村庄里见到被公开售卖的人肉,莫关山有时候常想,恐怕这世上也没什么再能叫他惊讶的了。

 

可也许也还是有的。

 

10.

大早上练嗓那都是天不亮就起来的,一些人正搭着架子,收拾着衣物,此时基本没有什么客人,因而来了任何人都显得格外醒目。

 

更不要说这个人本身就足够吸引人的眼球。

 

台上的那名小旦正是班子里的台柱,唱得也正是开嗓的《贺后骂殿》,莫关山正在那头调着三弦算是给他打节奏了。

 

那名客人挑了中间的位置,摘了帽便静静地坐下来听。

 

二黄导板已过,正是极考验功夫的叫头,那一腔的恨生生地穿了整场。

“昏王!篡位王!喂呀!”

 

水袖一抖一拍,步伐几挪便已抬头望向座上老生,开始唱回龙:“骂一声无道君细听根芽!”

 

到了后头的快三眼,贺后骂得更急,更是字字穿心挂肠:“……贼好比王莽贼称孤道寡,贼好比曹阿瞒一点不差,贼好比秦赵高指鹿为马,贼好比司马师搅乱中华……”

 

底下传来那客人忽然一声轻笑,引得上头旦角一个愣神,竟是忘了词,还未来得及道歉,莫关山已经在那头笑骂开了。

“我说贺天,你这是特地来拆我台子的啊?”

 

时隔四年,故人重逢,却是另一番的光景。

 

莫关山跳下台子,皱了眉瞧了瞧贺天的模样——恐怕那什么军校伙食不错,这几年没见竟然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

 

那一身沉稳的气息托得他全不像是弱冠的少年,倒更像是在沙场之上刚刚磨砺出来的利刃,带着无人可以忽视的光芒,方才走进来时还带着些杀伐的气息,冷漠不语,像是结了层冰霜,莫关山差些没认出来,心下也忐忑不安担心他的来意。

知道他认认真真听了大半这“大逆不道”的戏,还在下头鼓掌发笑后,他这才松了口气。

 

贺天的到来还一并带着一个更加叫人惊喜的消息——见一也在这里。

 

11.

贺天自军校毕业之后就直接投奔了战场,家世和学校背景在前,几年工夫就已经当上了团长,他的眉目同贺父本就极为相似,如今该说是愈来愈相似了,唯有那双据说是遗传自贺夫人的桃花眼在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几分温柔可亲,灭了几分煞气。

 

贺天看了莫关山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你倒是一点没变。”

“你也没变啊!”

莫关山对此却是不以为然。

 

“那从前的贺团长是什么样的?”

说话的是跟在贺天身边的一个小司令官,叫肖宇,整日里寸步不离,但一张嘴极甜倒也不招人厌烦。

 

“切!这人啊!”

说起贺天当年干的杂事,莫关山起码能说上三天三夜,又是恨当年贺天拿枪威吓他,又是恨自己同贺天比赛游泳,结果被人一脚踹进水里的事。

 

“老子腿他妈差点抽筋知道吗?”

说起这件事来,莫关山就生气。

贺天挑了挑眉却是笑道:“后头不还是把你救上来了,还给你……”

“不许讲下去!”莫关山急得直拍桌子:“你他娘的那什么乱七八糟的救人方法!”

“所以说叫你平时多读点书,以前的医书上就有记载,这口对……”

“打住!”

莫关山把手头的桃子往贺天嘴边一放,算是投降,脸却是红了大半。

 

“光记得这些了,就不记得我的好?”贺天慢悠悠地给桃子剥了皮:“当年你被你爹打的时候不是我拦的?爬上树下不来,不是我上去救的你?还给你白吃了那么多零嘴,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只是他不想提罢了,莫关山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算是认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他一对上贺天,整个人就别扭得紧。

 

肖宇在一旁看两人你来我往的,全无他插嘴的空间,正想再问得细些,贺天却转过头来,悠悠地提了一句。

“你那位大小姐可追到手了?”

“啊……这,这情书是写了……”

 

“诶哟!那你赶紧寄啊!”这一打岔莫关山倒是来了兴致:“她们这些什么女学生不就喜欢那种直白的方式嘛!”

肖宇却是有些丧气:“诶,可这年头也说不准……”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一定要告诉她不是?”贺天顿了顿道:“我看她也不是对你全没意思,真的不去?”

“赶紧去赶紧去!”乐得看别人尴尬的模样,莫关山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到时候结婚可千万记得请我喝酒!”

 

肖宇红了脸轻咳两声:“还早得很呐!”

 

12.

肖宇到底还是把人给追到手了,莫关山还带了一班子的人给这对唱戏助兴,正好当年的桃园三结义也能凑在一起好好聚一聚。

 

莫关山趴在桌上看着头顶未圆的月亮,醉醺醺道:“喂,贺天。”

“嗯?”

莫关山忽问:“你那司令官都结了,你又什么时候成啊?”

“我?”贺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那怎么不问问你?我上头还有个哥哥,你可是唯一的香火啊。”

“我……我这……”莫关山支支吾吾了大半天,最后总算绕过弯来:“是老子问你问题!你反过来问我干啥!”

贺天轻笑一声道:“诶,有道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啊。”

 

“哼,借、借口!”

正喝得上头,莫关山泛着醉意似是朦朦胧胧听到对方轻笑了一声。

“是啊,是借口,那你的借口呢?”

 

莫关山睁开醉眼凑近了想仔细看面前的人,月华照白了他一身军服,贺天正歪头看来,看见他那模样索性也托腮等着他的反应,两人的呼吸极靠近了,酒香?花香?莫关山只感觉嘴唇上触碰过什么凉意,像是晨曦的露珠一般。

 

他呆呆地打了个酒嗝,却是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老子又溺水了吗?”

后头戏台子上,那花旦正唱到哀处,叹那月色虽好,四野却俱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

 

贺天回答:“没有。”

 

——溺水的一直是我。

在这永无止境,也无法喘息的水中。

 

他看了眼还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莫关山,喝完了最后一杯酒。

“如果你清醒时也能这么坦诚就好了,傻莫仔。”

 

13.

莫关山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非常长的梦,梦里头他和贺天两人并排坐在围墙上,贺天问他有什么想做的事。

“那当然还是带班子,你呢?”

他想了无数个对方可能的回答,什么治国平天下,什么天下大同,什么共产主义,只可惜没问到答案就已经醒过来了。

 

而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莫关山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贺天,两人的手就轻轻地靠在一处,只相贴,却并不相叠,许是阳光晒得温度都有些高,莫关山终于没忍住多口问了那个问题,可贺天的回答却让他始料未及——“我想再看一次你们梨园的桃花。”

 

莫关山不由一愣,贺天却是回过身来冲他笑:“下次记得不要乱喝酒了。”

这话说的莫关山心一凛:“我说了什么吗?”

 

贺天却依然是那副油腔滑调的模样:“哈,你猜。”

 

14.

有时候变化或许就只在那么一瞬而已,莫关山看了看报纸上大写的严正抗议交涉,情绪也开始消沉起来,局势越来越紧急,甚至都等不得上头那些人分完如今的赃,就已经有外人过来觊觎了。可就算如此,上面似乎也依然对和谈抱有着更多的幻想,而没两天国内的舆论就已经快闹翻了,道这时候终于连富人都开始心慌了。

 

这些日子生意是愈加不好做,出名的戏班子倒好,现下班子里头有点力气的都已经被抓去冲了丁,往年那些军阀们的把戏如今不过换汤不换药,贺天现在是军中的人物,自然也落不下他,可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自己却反而会想起很多东西。

 

比如贺天当时那句“你猜”气得他差些把人推下墙,好容易才从他嘴里套出点干货来。

 

他说想建一座理科的学校,当年洋人在青岛那里建过一次叫日军给毁了,如今这个国家的革命者每日里喊了那么多的口号,定下那样多的主义,可主权仍如风中残烛,她更迫切需要的并不是那些草稿纸,而该是真枪实弹。

 

“北方是噬人荒,目及之处无不是逃荒之人,而南方却又有刮骨刀,一层层把人活生生削得干净,无肉可存,各地势力流寇并立,便是一个团体内部还争执不断,什么时候才结束呢?”

 

莫关山看见夕阳映入贺天的眼眸,荡出一种如琥珀般柔和的色彩,而这色彩之中有光有霞——还有自己。他有些看入迷了,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的手便握在了一起。

 

最后夕阳都落下了,可一种悸动的情绪牵动着他心头怎么都停不住——其实他不是不记得肖宇婚宴上的事,可每每当他想要等待结果的时候,时间却又总是不够。

 

15

这次是贺天距毕业之后离开最长的一段日子,好在不似从前那样因为地址不确切,得不到消息,如今他偶尔还能从见一那里听闻内部的战况,推测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那个答案。

 

只是同往常一样刚下了厨炒了盘花生米,见一忽然就跑了进来。

“莫关山,赶紧走,要来不及了!”

 

16.

“少将!上面人拍板让前面的撤退了!”

“好,我知道了。”

贺天看了看面前站得笔挺的肖宇,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

“大哥和父亲也都已经撤退了吗?”

 

“是的,贺上将的中部集团军前几日在占领了各要点后已由补充旅接替了。”肖宇汇报完了消息后,又支吾了一阵:“但撤退过程命令几次更改,所以……伤亡相当惨重。”

 

肖宇只说了伤亡惨重,贺天便知道家里那两位总归还是没出事,莫关山对当年的事情恐怕还全然无知,可贺天的心底一件件记的却都跟个明镜似的:父亲为何开始还跟着对抗国民军,后面却又倒戈支持北伐,可就算跟对了人,忽如其来的大刀阔斧却斩断了贺家部队的大半精英,末了就只剩个名号——就算是到了这个位置上,依然喘不过一口气来。

 

眼见着后头都改旗易帜了,也不知道父亲究竟勉强还算欣慰亦或者还是后悔。

 

“少将那我们……”很快他们坚守的这个位置即将成为两军作战的主战场,据守的命令都已经下来了,肖宇正一腔热血在怀,正要再誓死效忠一番,却见面前新晋的这贺参谋长轻飘飘地扔了封信过来。

“你离开,替我去送封信吧,等到时候慢了可就出不去了。”

 

肖宇一听便急了:“我身为副官!国难当前,怎么可能……”

“别放你娘的狗屁了。”

“额……少、少将?”

第一次听到贺天说这样的脏话,肖宇被骂的一愣一愣的,可面前人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

 

“丽前几日还托人带口信进来,说担心你的状况。”

一提到自己的妻子,肖宇的气焰立刻就跌了一半,可贺天这仿佛是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叫他隐隐察觉出了一些不对来。

 

贺天在那里依然悠哉地看着文件:“保守估计日军应该还会再增派起码三个师团和重炮旅团的兵力,海上防线肯定是保不住了,我们必须还要考虑到可能会到来的舰队和空中支援。”

说到这里贺天顿了顿:“你以为为什么会指派我在这里?”

 

血战当口,最后残留的精英兵力,更大可能的撤退机会,此时此刻全都掌握在一个人的手里。

 

肖宇有些不服:“可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如此!”话茬又被贺天重重打断,见着肖宇怯了口的模样,这才又缓了语气:“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阵亡名单上的名字已经够了,不需要你来凑数。而少你一个起码能少个遗孀。”

肖宇勉强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我……”

“这是军令。”贺天道:“当年你婚礼我还是司仪,礼金都塞了三十个银元,别浪费我的钱。”

 

肖宇勉强点了点头,看了看信封却是空无一字。

 

“你知道给谁,大哥在法租界尚且还有认识的友人,见一他们应该也往那里去了。”

贺天道:“寻到就给他吧。”

 

肖宇点了点头,却又有些不放心:“可若是人不在……”

“那……”贺天起身走至身后的玻璃窗前,眼中映入一片荒凉的景色——前几日跑得动的人早就已经走了,余下的都是行不了的了。

 

“那你就烧了吧。”

 

17.

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赶上两次逃难,走时太过匆忙,班子里的人倒是勉强喊齐了,可东西却没能全部带上,一路上莫关山还想着小时候自己老爹请瞎子给自个儿算的命。

 

说是命中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如此看来还真应该多给这瞎子一些钱。

 

他同见一和贺天这不打不相识的劲,怎么也没想到将来会成为生死之交,自己当年总觉得见一瘦瘦小小跟个娘炮似的,今天才知道这人的神通广大,一路上几日没合眼一路往西边赶,等跳下车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早已等在外头荷枪实弹地等着接他们了。

 

这边是贺天大哥所分管的区域,贺呈早些年就已经独立出去自己搞革命,算是最早跟着蒋公的一批人,从背景到身份都令人放心,这才在当初勉强保留下来一批自己的人,如今放在内陆靠近最新政府的位置自然也说明其重要性。

 

如今在这当口可就真没人听戏了,每日里睁开眼便有的是大新闻,等见了贺呈,莫关山又腹诽了一通:好么,这大哥比那贺几把天还他娘的像他老子。

 

贺呈不比贺天那有些跳脱的性格,更为沉稳也更为威严,皱着眉时俨然就是个罗刹,电报从前线一通通的传来,莫关山不敢过问——就算是他也还是看得出这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提贺天的事。

 

虽然他其实也非常想知道,可每日也只能零星听到些片段。

“前面一部伤亡过重已经撤出阵地了,后面日军重兵继续进攻侵犯,贺天的军队就在河口处,击退了他们的第一次冲锋……”

“已经连续作战两天了,敌方从山体两侧夹击,另外的一个主力师已经腹背受敌,掩护的村落也都被烧毁了……”

“第三日……”

 

贺呈抽烟愈来愈凶,前几日还偶尔过来说说话,这几日却完全不知道人到什么地方去了。

 

莫关山忽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而这预感甚至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看了看面前满脸脏污的肖宇,身上的军服都是灰扑扑的,他手上还拿着一封信,说是贺天留给他大哥的。

莫关山皱着眉接过了他递过来的另一封信,半天没敢打开看,直缓了几口气后才总算鼓起勇气问了贺天的状况。

 

日军施放了硫磺弹,整个城都变成了瓦砾,烧到第二天凌晨才结束,紧接着日军的坦克就碾进来了,贺天带着剩下一个营的部队直接进行巷战——整整七天。

 

“除了我一个,都没了。”

 

18.

手中的信上是他最为熟悉的字眼,贺呈闭着眼睛甚至都能背出来,他是军校第一批的毕业生,是亲眼看着孙老在台上念的。

“……以建民国,以进大同,咨尔多士,为民前锋,夙夜匪懈,主义是从,矢勤矢勇,必信必忠……”

他锁了门拒绝了所有的访问,整整一夜也都没有人敢叩他的房门,而到了第二日贺呈仍如往常一般并无二致,只托了莫关山带上手下几个嗓好的老生去给贺父解解闷。

 

贺父见到莫关山脸上忽然多了点人气:“我记得你是那莫家拉二胡的小子。”

 

而后都说是熟人,索性也不择日了,没有台子,没有装扮,仿佛不过是场票友们的逗趣,莫关山还饶有兴致地上去唱了主角的那老武生。

 

贺父爱听武生戏是从自己老爹那会儿就知道的事,莫关山不是角,可也撑不住贺父的钦点,只能硬着头皮唱。

他唱那——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到如今只落得兵败荒郊。

再唱那——可怜他尽得忠又尽孝,昼夜杀砍马不停蹄为国辛劳。

 

快三眼唱到那可怜我把数子丧了,又叹那一句我的儿,莫关山终于唱不下去了,那声音仿佛堵住口鼻,连口气也喘不上来,眼圈忽然就红了。

 

贺父也未说话,还在那头等着,直到面前的莫关山终于哭歇一段,才摆了摆手,沉沉地叹了口气。

 

莫关山走至门外,随意拿着袖子抹了两把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话来,肖宇当日那一句“全没了”砸得他半日都没回过魂来,直到今日才算是真正察觉到一个事实——他再也等不来他的答案了。

 

莫关山沉默着合上门,却听到后头的唱词从门扉里头高昂地传出来——

我的儿啊!饥饿了尔就该把战马宰了,身寒冷尔就该用帐篷裹包。宝雕弓打不着空中飞鸟,弓折弦断为的是哪条?

 

是沧桑而哽咽的唱腔,听得人几欲落泪。

若是人散了,戏自然也该散了,可叹这却不是戏,而是明明白白的现实。

 

19.

“莫仔,你接着这个!”

“什么玩意儿?”

见一忽然递过来个浅粉色的信笺,莫关山看了眼就不由皱了眉。

 

“这大小姐该不是把一条街的人都给请上了吧?”

“哈,被你说中了。”

见一看着那婚笺直发笑,半大的小姑娘海外留学完一圈回来风风火火地便要同自己的同学结婚,那自由恋爱的热枕劲连家里人都没汇报,婚笺就已经派发了一圈了。

 

如今正是四月时节,天微微转暖,若是放在自己老家,这时候梨园的那几棵桃树也该开花了,可惜自己没看到,他……

 

莫关山抿了抿嘴,手指把玩着手上精致的婚笺,说不出来心头的感受,只是当年那封信的内容分又明明白白地跳出来。

 

20.

关山吾弟,见信如唔。

兵事繁忙,少有问候,实为遗憾,料有三弟看顾,一路安全并不为难,只委屈需几番劳顿了。

昔日相约,我答欲再归一望梨园之桃,只因少时桃园结义,曾偷植一于院后,本欲谓以惊喜,可任我百般照料,终不见成,如今更恐机会渺茫。

倘能再望回程,该是四月桃信花时,当再期时以月下对酌,大醉酩酊。

 

贺天望了望信上的字,脸色缓和了几分:也不知道那时候偷偷插的那枝丫到底生根了没有,当时看顾了这么久,始终也不见它长大,不过都过了这么久,其实也并不差几年吧?

 

——若你能看见就好了,真想见见那场景。

 

21.

风中是淡淡的花香预报如今正是当时——却是桃花有信,人无信。

 

莫关山最后看了眼那信笺,直接起身将它随意地扔在了地上。

被人打开的婚笺落入泥土,几瓣粉色的桃花从隔壁墙头被吹落,吻上里头娟秀的贺词。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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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军节献礼,与其说是想写贺红这对的未成的故事,可能想表达的有更多,或者说只是想记叙一个故事。

时间跨度还是比较大的,历史情节基本都是高中程度内容,虽然没有明说,根据几个关键词大家应该也能看出来写得是哪段,包括最后贺总牺牲的是哪场战役。

 

时间线安排:

贺红见面,差不多是14岁那会儿,主要是正是奉系统治时期,当时贺家跟着其他几个派系反对国民军,但后面贺爹转而支持北伐去了,见面那段正是莫父看中贺爹身在曹营心在汉做的一次站队判断。

然而第二年发生两场政变,可以说大半的国民党甚至元老都被铲除干净了,贺天走那会儿奉系已经改旗易帜,这时候贺爹已经开始做提防了,为取信于蒋公,贺呈和贺天都接连念了黄埔。

贺总17岁毕业,其实应该是六期生,我算是给他提前了,再见莫的时候是20岁,两人相处了四年左右,后面贺已经察觉到形势不对,尤其是前期制空权和制海权纷纷被敌军夺取那会儿,他就让见提前带着人出城撤退了,最后贺是25岁牺牲,因其战绩后被追封为中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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